序曰：道光己酉，湖湘大水。以闻以见，述为诗篇。
巷昏阴气多，哭声风里来。病儿守死母，人鬼俱徘徊。自从失庐落，匍匐尘与灰。左负破衣衾，右挈一尺孩。返顾十岁儿，足血沾枯荄。时荒莫作妇，作妇先及灾。百里倍千里，丘峦助崔嵬。仰啜城北粥，至自城南隈。无食更狂走，什伍相排推。盂中纵有乞，徒饱强丐腮。儿绕空筐啼，饭儿以黄埃。生短饥正长，鬼路难迟回。一朝弃儿去，委质沉蒿莱。客请听儿述，母死身无縗。死母怀中儿，抱母啼愈哀。生儿吮死乳，见者心为摧。
哑哑林中鸦，一母将九雏。流离骨肉贱，泣坐城南隅。问妇何为然，别儿临荒衢。阿耶嗔儿号，鞭挞儿为奴。鬻儿易炊爨，莫塞中肠枯。妇死方旦夕，宁不少踌躇!夜中寒飙穿，两耳疑啼呼。亦忧难汝活，但冀聚黄垆。骷颅得因依，犹胜生羁孤。
日落乌乱啼，争下啄破屋。屋中失正榱，坏瓦向人扑。瘦犬尽日卧，饥婴席草宿。寒雨侵枯颜，荒荒断野哭。居者各为依，举问辄非族。墙头下鬼磷，风来照茕独。心知邻人魂，狼藉荐残粥。新冢亮已夷，惧为北邙续。
邓辅纶
《鸿雁》是《诗经·小雅》中的篇名，诗中说，“鸿雁于飞，肃肃其羽”，又说，“鸿雁于飞，哀鸣嗷嗷”，本篇借用“鸿雁”为篇名，无非借鸿雁之哀鸣写遭受水灾后的百姓求告无门的痛苦生活。
这首诗前的小序说：“道光己酉，湖湘大水。以闻以见，述为诗篇。”按道光己酉即道光二十九年，为公元1849年。这年春天，湘、资、沅、澧继发大水(按：道光二十八年六月全省大水，入秋后仍大雨不止，滨湖堤垸多溃，全省大灾)，滨湖堤垸溃决更多，一时“饥民塞途”。又据《湖南近150年史事日志(1840－1990)》载：是年全省大荒且疫，俗称“己酉大荒”。长沙、善化聚集饥民数十万人。宁乡饥民相率闯入官室，伐廪出谷，谓之“排版”。湘潭城乡散居饥民数万人。湘阴城内舟楫往来，竟成“水市”，溺病至死者无数。醴陵饥民络绎逃徙，四五千人为一队。武冈人人皆是菜色，武陵户口多灭。石门食盐亦随谷米俱居，至次年犹多饿毙者。沅陵、龙阳(今汉寿)，死者尤枕藉成列。就是在这种背景下，诗人用他的饱含悲愤的笔，记下了灾民们的苦难遭遇。
第一首诗开篇两句，“巷昏阴气多，哭声风里来”，作者先声夺人地写“阴气”，写“哭声”，一下就把读者带到了一个阴森逼人的世界。“病儿守死母，人鬼俱徘徊”，写小儿无知，其母已死而仍相守，足见凄惨情状。“自从失庐落”至“委质沉蒿莱”，是回顾。写妇人自流离失所以来，一边讨饭，一边还带着襁褓中的婴儿和十岁的小孩，但因为实在不得温饱，最后竟不得不“饭儿以黄埃”。而生命虽然短暂，但挨饿的日子却实在难熬，看来终究不免往鬼门关走一遭。终于，可怜的妇人“一朝弃儿去，委质沉蒿莱”。“客请听儿述”是设想的“十岁儿”与“客”(即作者)的对话，不但母亲死了连丧服都没有，而且婴儿不知母亲已死，还在抱着母亲要吃的。最后两句，“生儿吮死乳，见者为心摧”，作者写出令人揪心的事实，母亲死了，婴儿却还在吮吸母乳，这就难怪“见者为心摧”了。其实何必“见者”，就连读者也觉得难以卒读了。
第二首的开头，以“哑哑林中鸦”起兴，引出“一母将九雏”。乌鸦的啼叫一直是民间的忌讳，诗先写鸦鸣，就已预示着下文的悲剧。果然，“一母将九雏”，是因为他们流离失所，无家可归。做母亲的无法养活这么多孩子，只能任他们自己去找活路。做父亲的因为孩子的啼哭，而感到十分烦恼，于是“鞭挞儿为奴”。而有的儿子则被卖掉，换来一点点粮食，但是却无济于事，“莫塞中肠枯”。看来做母亲的命在旦夕，难道她就没有一点儿对生命的留恋吗?寒风中，母亲的耳畔仿佛听到了孩子们的哀号。她想到孩子们恐怕也难以活命，因此，但愿在九泉之下能与孩子们团聚。大家相聚于九泉之下，不是比孤独无依地活着好吗?这首诗写一家人生不如死，甚至渴望到九泉之下团聚，言下何其沉痛!
第三首诗写灾后农村的破败惨状。诗的前两句，“日落乌乱啼，争下啄破屋”，先写“乌乱啼”，再写乌啄破屋，气氛已十分沉重、恐怖。接下来诗人写道，破屋已经没有了正椽，屋上的坏瓦正在簌簌落下。饿瘦了的狗已经无力走动，饿坏了的小孩也在草席上躺着。冰冷的雨仍在不停地下，田野里正传来断续的哭声。活着的人们互相依靠着，彼此一打听，才知道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。天黑了，只见墙边有鬼火闪烁，北风一吹，映照着居者孤独的身影。“心知”二句，写活着的人主动用残粥祭奠死者。“新家”二句，写新起的坟墓估计早已被大水冲垮，不然，目前的荒野只怕早就变成北邙山(洛阳郊外著名的墓地)了。
邓辅纶是晚清湖湘派的重要诗人，其声名几与王湘绮相埒。徐世昌《晚晴簃诗汇·诗话》谓其诗“沉郁幽愤，直逼杜陵，拟古诸作尤为杰出”，信是知言。梁鼎芬也说，“杜陵生来茅屋叹，天宝不纲亲患难。异代悲哀《鸿雁篇》，腹里琅玕想零乱”(《读邓辅纶〈白香亭诗〉柬伯严》)，并说明：“《鸿雁篇》语特沉痛”，见解是极正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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