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慎卿这个人物出现于《儒林外史》第二十九回至第三十一回。他是作家的讽刺对象,但是吴敬梓在塑造人物时没有一般讽刺作品中经常出现的类型化、简单化的弊病,而是寓贬于褒,让他在美的外衣下逐步暴露出他丑的面目来。对这一人物的出场,吴敬梓采用了先声夺人的手法,以引起读者的注意,季适逸、肖金铉与诸葛天申三个假名士正一齐回寓所,“却迎着一乘轿子,两担行李,三个人跟着进寺里来。那轿揭开帘子,轿里坐着一个戴方巾的少年,诸葛天申依稀有些认得。那轿来的快,如飞的就过去了。”这一闪而过的描写,不仅写出了杜慎卿的豪富的气势,而且引起诸葛天申的注意,马上赶上前去询问随从,这时方才点出他就是天长杜十七老爷,诸葛天申立即向其他二人介绍杜慎卿,“是杜宗伯的令孙,我们那边的名士。”公子而兼名士,气度当然不凡,诸葛天申次日去拜会,那里回不在家,一直到第三日才见杜慎卿来回拜,一派名士的架子。在读者对杜慎卿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之后,作者开始对他进行具体的刻划。
首先,吴敬梓详细描绘了杜慎卿的穿着、容貌、风度,对他作了一番肖像描写:“那正是暮春夏初,天气转暖,杜公孙穿着莺背色的夹纱直裰,手摇诗扇,脚踏丝履,走了进来。三人近前一看,面如傅粉,眼若点漆,温恭尔雅,飘然有神仙之概。”不仅如此,作者还直接评论说:“这人是有子建之才,潘安之貌,江南数一数二的才子。”
其次,作者写杜慎卿的才情与史识。他是学台合考二十七州县诗赋的第一名,当他看见肖金铉的诗时,尖锐地批评肖诗,把《贺新凉》中的一句好词“问桃花何苦红如此”,改成诗“桃花何苦红如此,杨柳忽然青可怜”,是加意做作出来的,意趣索然,这品评应该说是中肯的,几句话就把肖金铉说的透身冰冷。他对历史有时也有好的见解,如他批评方孝孺的迂腐,肯定永乐皇帝,他说:“列位先生,这‘夷十族’的话是没有的。汉法最重,‘夷三族’是父党、母党、妻党。这方正学所说的‘九族’,乃是高、曾、祖、考、子、孙、曾、元,只是一族,母党、妻党还不曾及,那里诛的到门生上?况且永乐皇帝也不如此残毒。本朝若不是永乐振作一番,信着建文软弱,久已弄成个齐梁世界了!”“方先生迂而无当。天下多少大事,讲那皋门、雉门怎么!这个朝服斩于市,不为冤枉的。”我们知道正统派文人在这一问题上大多是同情方孝孺,而不满永乐的,如姚鼐曾说:“成祖(永乐)天子之富贵,随乎飘风;正学(方孝孺)一家之忠孝,光乎日月。”但是杜慎卿标新立异,确有史识。
三是两次酒宴的描写,也是雅与俗的对比。杜慎卿的赏牡丹宴,把“俗品都捐了”,只是江南鲥鱼、樱桃、春笋下酒之物,上好的橘酒,四样点心与六安毛尖茶。他让众人吃菜,而自己极大的酒量,不甚吃菜,只拣了几片笋和几个樱桃下酒,点心只吃了一片软香糕,吃食如此清淡!他反对斗方名士肖金铉即席分韵,认为这是诗社的故套,雅的这样俗,还是挥麈清谈为妙。旁有笛子伴奏与李太白《清平调》的演唱,有穿云裂石之声,引商刻羽之奏,三人停杯细听,吃到月上时分,照耀得牡丹花色越发精神,又有一树大绣球,好像一堆白雪。三个人不觉的手舞足蹈起来,杜慎卿也颓然醉了。这时又有凑趣的老和尚前来放爆竹醒酒。所以三人回到下处,还恍惚如在梦中。而诸葛天申等三人在聚升楼酒馆的还席恰恰相反,季适逸见杜慎卿不吃大荤,所以只点了板鸭、鱼、猪肚、杂脍四样,没想到杜慎卿勉强吃了一块板鸭,登时就呕吐起来。众人不好意思,只好上饭,杜慎卿拿茶来泡了一碗饭,但吃了一会,还吃不完,而三人把酒和饭都吃完了,“吃不完”与“吃完了”,正是雅与俗的鲜明对照。
以上三方面的描写都加深了读者对杜慎卿貌似潘安、才学出众、风雅脱俗的印象。这样的描写,无疑渗透了作者一种深刻的美学见解的。在作者看来,外貌美与内心美之间,内心美是主要的,文与行相比,行是主要的;风流只有与反封建礼法的束缚相联系,才具有进步意义。杜慎卿正是这样一个徒有其表,而灵魂肮脏、行为卑下的人物。
第三十回“爱少俊访友神乐观”,吴敬梓运用了突转的手法,艺术笔触从杜慎卿风流才子的表象深入到他卑劣的精神世界里去了。车尔尼雪夫斯基说:“只有当丑力求自炫为美的时候,那时候丑才变成了滑稽。”爱男色原是件丑事,可是杜慎卿偏要把它打扮成雅事,说什么自己为“遇不着一个知己”而“对月伤怀,临风洒泪。”嗟叹天下终无此一人,老天辜负了他“万斛愁肠,一身侠骨”,甚至流下泪来,说得有鼻子有眼,似乎真是一个天生的情种。但是轻浮狡黠的季苇萧与杜慎卿从梨园男色谈到青楼女色,深知杜慎卿情趣之所在,于是决定耍弄他一番,说自己遇见一个少年,是一个黄冠,这人生得飘逸风流,确又是个美男,不是像个妇人,有多少人想物色他,他却轻易不肯同人一笑,要杜慎卿亲自去访他,还故弄玄虚不说出此人的姓名,而写在纸包里,要杜到神乐观前方可拆阅。季苇萧的介绍,使杜少卿的面前仿佛出现一个少年俊秀飘飘然似有仙骨的道士,于是,他将原定的相亲日期推迟,一早起来,又是洗脸、擦香皂,又是换新衣服,遍身多薰了香,精心打扮了一番,结果访到的却是一个“一付油晃晃的黑脸,两道重眉,一个大鼻子,满腮胡须”五十多岁的肥胖道士。杜慎卿起先还以为是来霞士的师父,不料这大汉却说:“小道就是来霞士。”寥寥数笔,美与丑,真与假,愿望与现实,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产生了强烈的喜剧效果。在杜慎卿先惊后笑的同时,读者也肯定忍俊不禁,捧腹大笑起来,但读者的笑与杜的笑是不同的,杜是笑来霞士的尊容与季的介绍截然相反,读者则是笑杜慎卿被嘲弄了,笑来霞士粗俗的长像,“堆笑”、“足恭”的趋奉之态。吴敬梓这一神来之笔,使人对杜慎卿的印象一下子翻了过来,回过头来对作者前面的描写进行深思。如肖金铉诗固然不足取,但第一次见面就对别人的诗加以批评,岂非自诩才高,好为人师;饮食素净得近于做作;别出心裁的宴乐,无非是善于个人享乐。总之读者不再为杜慎卿的表面现象所迷惑了。
接着访来霞士这一典型事件后,吴敬梓又写了“逞风流高会莫愁湖”,表面看来,这是使杜慎卿名震江南的风流韵事,实际上,作者是以美写丑,与前面的以丑写丑,手法不一,目的则同,都是为了显示杜慎卿的丑恶灵魂。“杜慎卿说起那日在神乐观,看见斗姆阁一个太监,左边坐着戏子,右边坐着道士,在那里吹唱作乐”。季苇萧马上发表感慨:“这样快乐的事,偏与这样人受用,好不可恨!”杜慎卿内心的羡慕由季苇萧道破。紧接着杜慎卿就说要做一件稀奇的事,把南京一百几十班的旦角都叫来演戏评出高下。杜慎卿等人“逞风流”的动机决定了“高会莫愁湖”卑下的格调和品位。初三那天杜慎卿让戏子“一个个装扮起来,都是簇新的包头,极新鲜的褶子、一个个过了桥来,打从亭子中间走去”,在他面前走过,他好细细看他们袅娜形容。而只字不提杜慎卿对技艺的赏识,可见他欣赏的不是艺术,仍是美男,是玩戏子的一种表现罢了!莫愁湖会后,那些小旦取在十名前的,他相与的大老官都忻忻得意,吃酒庆贺。这个吃了酒,那个又来吃,足吃了三四天的贺酒。“自此,传遍了水西门,闹动了淮清桥,这位杜十七老爷名震江南。”吴敬梓这段探赜索隐之言,可谓深得杜慎卿办会之用心。杜慎卿化了那么多银子搞莫愁湖会评比旦角,决不是为戏剧艺术,而是为自己的快活受用与扬名江南。所以杜慎卿之名是什么名?不过是风流之名罢了。举办莫愁湖会是这风流才子花酒陶情的另一种形成,以银买名的又一种办法而已。
在访友神乐观与办莫悉湖会的同时,作者又穿插写了杜慎卿纳妾一事。第二十九回回目上明标“杜慎卿江郡纳姬”,可见这也是杜慎卿的一桩大事。但这一回仅做媒的沈大脚偶一出现,未再谈及此事,可见只是伏笔。第三十回季苇萧在杜慎卿处再次遇见沈媒婆时,沈已物色到对象,季便恭喜杜慎卿纳宠,没想到杜却愁着眉道,这是为“嗣续大计”,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。季苇萧不解地问他:“才子佳人,正宜及时行乐,先生怎反如此说?”杜慎卿更发了一通不伦之论:“苇兄,这话可谓不知我了。我太祖高皇帝云:‘我若不是妇人生,天下妇女都杀尽。’妇人那一个好的?小弟性情,是和妇人隔着三间屋就闻见她的臭气。”一面大骂妇女,一面却张罗娶妾纳宠,言行相背如此,岂非绝妙的讽刺,因此杜慎卿愈是故作端庄之态、发愤激之言,愈足以表现其虚伪矫饰之情。纳妾原是好色的表现,杜慎卿偏要乔装打扮成“嗣续大计”,还故作愤慨之言,这是又一次滑稽的表演。
吴敬梓在写豪杰真公子杜少卿前,先用三回的篇幅重点写杜慎卿,是独具匠心的。这样一是写出了各类文士的无聊空虚的灵魂,他们自命风流,其实轻浮,自命清高其实庸俗。二是在比较中写杜慎卿与杜少卿两兄弟。杜慎卿在他周围的一群人中,确是鹤立鸡群,成为这一群文士的中心人物,在讲究文行出处与乐于助人这两个根本问题上,他只能成为杜少卿这一真公子,真豪杰的对照人物。
杜慎卿虽是出身“一门三鼎甲,四代六尚书”的世家富豪公子,为了自己的享用,他可以撒漫化钱捧小旦,但当鲍廷玺向他借银,恳求帮助时,却一毛不拔,连答应过“送些盘缠”的诺言也不实现,只是借几两银子打发了事,让鲍廷玺白白效劳了几个月。他将此事推给杜少卿,还厚颜无耻地说:“我转说出一个人来与你,也只当我帮你一般。”还教唆鲍廷玺如何骗银的方法。在对待科举仕途、功名富贵的问题上,他一面声称自己“最厌的人,开口就是纱帽。”一面却为祖上历居高官而骄傲,当郭铁笔送他图章时,道了许多仰慕的话,什么“尊府是一门三鼎甲,四代六尚书,门生故吏,天下都散满了”;“管家出去做的是九品杂职官”;什么“天长杜府老太太生这位太老爷,是天下第一个才子,转眼就是一个状元”。杜慎卿一面说这些是“恶谈”,一面却又说“亏他访的确”,表面上是斥责他人的语气,骨子里却是自鸣得意。金东崖把自己纂的《四书讲章》送来请教后,他鼻子里冷笑了一声,向大小厮说道:“一个当书办的人,都跑了回来讲究《四书》,圣贤可是这样人讲的!”在科举社会里,四书、五经是人人要读的书,杜慎卿不评论其著述,而指责其人曾为“书办”,显然是其门第等级观念作崇。他看不起潦倒的朋友,如他对季苇萧评论宗先生的来访说:“方才这位宗先生,说到敝年伯,他便说同他是弟兄,只怕而今敝年伯也不要这一个潦倒的兄弟!”以是否潦倒取人,正是他自己势利的表现。杜慎卿自诩名士,但暗地里却准备了几千两银子,收着不敢动,说是因为“自己这一两年内要中,中了后要使用。”中与不中,很难预料,必是“中”之前用了银子,才知“这一两年内要中”,中前要用银子,中后又要用银子去谋求官职。作者没有将杜慎卿写成了扁形人物,他与南京莫愁湖之会的一群“名士”不同,也与以娄琫、娄瓒为首的一群莺脰湖会的“名士高人”,以及以冢宰公子胡三为首的西湖之会时艺选家、斗方名士也不同,他是这群“名士”中的“这一个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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