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堂


唐·柳宗元

发地结青茅,团团抱虚白。

山花落幽户,中有忘机客。

涉有本非取,照空不待析。

万籁俱缘生,窅然喧中寂。

心境本洞如,鸟飞无遗迹。

唐代诗人与佛教关涉较深者,柳宗元是其一。他“自幼好佛,求其道,积三十年”。“永贞革新”失败后,遭贬“南荒”永州。名为司马,实连住处都没有,只好寄居龙兴寺中。但这倒是给他与佛僧交往提供了更多的机会。其间常以诗文酬唱应对,尤以《巽公院五咏》最为著名,这首《禅堂》即五咏之一。

柳宗元崇佛自有其意,而非避世佞佛。此诗题言“禅堂”,却不是对金瓦红廊的佛寺庙宇的客观描摹,也不是将佛寺禅堂作为愚妄献媚极尽颂唱的偶像,而是吟咏禅堂在诗人心中的印象以及由此生发的感慨。禅堂的形象其实正是诗人心境的象征写照。在诗人看来它无非一座以草结成的普通房舍,无所贵重,却因地而生,受地润而发。禅堂与大地自然相连,简陋中却孕育天然生机。远远望去,它没于山林草木的回环团抱,隐现若无,融化于“虚白”之中。虚白,既是禅堂与大自然相融给诗人留下的印象,又是诗人以清净虚无的心境对待世间万“有”实相,使其转化为纯净虚空禅境的显象。诗人远谪永州,借寓佛寺西厢。由于门户向北,室中幽暗无光。他曾特地“凿大昏之墉,开灵照之户”(《永州龙兴寺西轩记》),另开西窗,窗明而见山水景致,一抒胸中郁闷。“山花落幽户”两句,由原来的远眺禅堂,又一下子跃入其中。自禅堂观世,充分表现了诗人自甘恬淡,忘却尘欲,无与世争的心愿。在社会的炎凉黑暗中诗人能居“幽户”独赏纷纷“山花”,正因其中端坐的是一早将尘世抛却脑后的“忘机客”,其观世之心不同。以佛禅心观之,则如墙上开窗,柳岸花明,视界洞穿。有了这种内外皆为佛禅境界的心境,则身在世间,不为尘染,明了佛理真谛。“涉有本非取”以下四句,便是诗人解惑纳明对佛理的进一步理解。佛教视实有三界为虚空,万象万籁俱为幻相,皆因缘而生,本体是空。万端皆空,无以取之,更无法以分别之心、智性渗入去辨析,追问寻根,而只能直下观照顿悟,方能识道。不识道,则山中亦喧,识其道,则如人居闹市,自身空洞自失,无执无求,明见本心,万籁不闻。这是一种人间空寂的佛禅境界。(诗中的“窅然”为怅然自失意)在这种境中,诗人心性顿开,贬谪的压抑郁闷悲苦荡然无存,整个心态坦然如洞穿明澈空寂,观禅堂则如见虚空,鸟飞鱼跃亦无踪可觅,呈现出一派水虽风而波不生,心本清而尘不染的空无境界。

柳宗元借咏禅堂,以禅理之象为诗人主体的化身,寄托其复杂的现实感受。然其言禅却非消极逃世、遁身派遣,而有借他山之石以剖玉“糅合儒佛”“有益于世”的思想基础,“官然喧中寂”的意象就典型地表现出他对禅宗解脱不离世思想的兴味。禅堂的幽僻陋败和虚空寂寥的禅境,恰是诗人现实失意的残破清高和孤愤的情怀,以及不灭追求的曲折反映。他人禅诗象外有意,柳宗元更有理外有情之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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